(5)
肿瘤医院的花园设计和布置都显得别有一方风味,花园中间是两颗百年香樟,一圈一圈的各色杜鹃花在清晨的空气中散发出阵阵的清香。一些年老的长者早早地来到了花前树下,打着太极,练气功。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用轮椅推着个老者在花园里缓缓地移动,老人歪着脑袋,目光呆滞的望着摆放在膝盖上的收音机。机器里隐隐约约的飘来了苏芮的那首经典老歌“酒干倘卖无”,我和表哥选择了一没人处坐了下来。表哥问我信不信命,我摇了摇头,没有心思回答,只是看了看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和推着轮椅的妇女,妇女一双红着的眼眶里饱含了泪珠,我不愿去猜想他们的关系,只是静静的呼吸着矮花中飘出的新鲜空气。
结果刚刚出来的那一阵,二姐的体重一下消瘦了十多斤,无精打采的生活让她的心更加变得焦躁不安。二姐是一中学的美术教员,事业上春风得意的她,本该有许多闲暇时光来做一些她们女人间的私人活动。但现在她不得不放弃许多,每天徘徊在家、学校和医院之间。她不想在家人面前透露什么,也不愿在我面前有丝毫的表露。一旦踏上回家的公交车,就再也顾忌不了旁边陌生人的异样眼光了,两行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满脑子里浮现的全部都是弟弟的身影:她们一起读书,一起画画,一起占过摊位,卖过小菜……直到乘务员喊了句,“终点站到了”才回过神来,此时的车厢内早已没有了其他的乘客。
婶婶,外出打工已经好些年了,这些日子在长沙一家公司做厨师。
一同事喊了句,“毛姐接电话”婶婶很久没有接到家里的电话,也少有这种虚惊的感觉。
接到电话,她脑袋嗡了一下,好半天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电话的另一头二姐的声音明显有些异样,谈话的内容大致是讲分析结果已经出来,穿刺结果为小细胞型肺癌。目前正在肿瘤医院进行化疗,不是很爱饭,希望我婶能够做一些好吃的口味菜。
化疗确实是一种让人比较难受的治疗手段,它在封杀癌细胞的同时好的红白细胞也遭到了破坏。后来好心的病友回忆说,那才叫边吃边吐,边吐边吃。由于化疗药物的影响,口腔和消化道的许多正常组织都已被破坏。那种对于颜色和敏感程度是常人难以相信的,相邻的楼宇之间有什么清蒸之类的,我往往是第一个享受那其中的美味佳肴的。这几天,头发也开始了零星的脱落在床头的枕巾上。我打算去理一次发,骆泽生一路跟着,反复地劝说我不要剃光头,说我是有正式单位的人,应该注意些形象,要不再去选顶假发。
我看了看走在我旁边的骆泽生,说了句,男子无丑相,再说,做一回流氓也不容易,豁出去了,豁出去了……
要不呆会你再陪我买副墨镜……
流氓的感觉还真不一样,回来的公交车上,我戴着墨镜站在靠后的位置。
我戴着墨镜低头望了一眼我旁边的位置上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领。
我友好的朝他笑了笑,他似乎很懂味。站起身来给我让座,我笑了笑,几番客气之后,我没有谢绝他的“好意”。
杨干部的老公趁着休息时间特意从株洲赶来看她,杨干部的老公是株洲某乡镇党委书记,他“文质彬彬”却从不爱多说话,见面的几声招呼后,独自捧一本《他改变了世界》躺在杨干部旁边,细读起来。杨干部叫陪护给我送来一块西瓜,其实那时候我对西瓜并不很感兴趣,更何况那颜色已经不那鲜艳了,当然并不意味着已经变质。但是化疗过后,最最敏感的是颜色和味道,出于礼节我又无法拒绝,于是我拿上西瓜,说了句“谢谢”,叫上骆泽生离开了房间。
婶婶在接过电话后,一个人沉默了很久,看看了窗外来往的车灯,她还是决定回家一趟。在为老板做完晚餐后,回到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尽管老屋的灯火通明,她还是感觉有些异样的冷清。她不知道家里人是否知晓了这件事,如果不知道,那“癌”字对于这个家的打击究竟有多大,在这个上有九十老祖母三世同堂的大家庭中,彬彬本来就倾注了全家人的希望。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慎重一点,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婶婶进屋后,没有直接去见我的父母,大概还没有想好究竟怎样来告诉我的父母。走进房间,女儿虹妹子已经睡得很熟。蘸满了汗珠的额头正述说着女儿的梦境,也许她正在梦境里感应着什么,又该不该告诉她呢。“女儿呀,以你们兄妹之情分来说却不能不知情了,要不然你会恨娘一辈子的。但是,你目前正面临升学考试,娘又实在不忍心搅破你的升学美梦。”
她走上前,给女儿拉了拉被子,正想着轻步离开。虹妹子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句,
“妈,什么时候回的”。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看看呗。”婶婶笑了笑说。
“嗯,带了些好吃的来没有啊?”虹妹子嬉笑着问。
“没有。”婶婶的脸一下子阴沉了许多。
“虹妹子,你最近没和你彬哥联系吧。”
“好久没有去看他了吧,有时间,抽个空去看看吧。”
“嗯,他啊潇洒呢,又喝茶又唱歌的。”虹妹子笑着说道。
“只怕不那么潇洒哦,”婶婶用无奈的目光看了女儿一眼。
“怎么啦?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早几天,我还通了电话说等我考完了带我去玩,陪我上网的。”虹妹子有些不解。
婶婶坐在旁边没做声,流了一半的泪水又忍了回去,她偏过头看着地上,用手搓了一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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