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体液说”的基本精神,不仅影响到西方中古医学的疾病诊断认知,也同
时是治病上的根本依据,像体液说是许多疾病的共同因素,所以西方古医学盛行
“放血疗法”。最开始是古希腊人,希伯克拉底的文集常提到特定部分的放血来
治疗特定的疾病,像右手肘放血治疗肝病,左手肘放血治疗脾脏疾病,脚踝外侧
放血治疗肾病,脚踝内侧放血治疗睾丸痛。对于放血治疗疼痛,在中国也有,
《素问》指出:“邪气侵入足少阴之络,引起心痛、激烈肿胀、胸部两侧与四肢
均塞满。”故须从该经络源头,也就是脚踝前端内侧加以放血。这两个古医学在
一开始都用放血治病疗痛,以血管走向或经络学来确定放血位置,后续发展却大
不相同:古中国的放血疗法后来可能演变成针灸,古希腊的放血疗法却持续下去,
经罗马医学大师盖伦发扬光大。盖伦认为人体内在疾病的成因只有血液过剩或消
化不良,疼痛固然是血液淤集,发炎更因体液的比例决定发炎性质,血液中较多
的黄胆称之Herpex,较多黏液称之Edema,黑胆汁混和则为 Scirrhus,黑胆汁瘀
麻则为恶性肿瘤 (Karkina),所以更需放血治疗。不过是否局部放血治疗特定疾
病,就慢慢改变了,一方面也是解剖知识较为发达;不管如何,由于盖伦在西方
医学史的地位,西方医学史上放血治疗存在近两千年。
中国医学在阴阳五行架构完成的时候也出现过几位伟大的医学家,值得一提
的是东汉的张仲景和三国的华佗。张仲景(公元150至219年)是南阳人,在族人
泰半死于疫病时发愤学习、勤读古训、博采众方,所以是中国医学的集大成者。
他将阴阳五行引用到他对临床诊断,详细的观察,写出著名的《伤寒杂病论》;
与其说成就在阴阳五行用于伤寒的辨证,还不如说张仲景是医学史上第一位对
“发烧”做最详细描述和分类的内科医师,“太阳病”、“阳明病”、“少阳
病”、“太阴病”、“少阴病”、“厥阴病”的发烧和附带症状都不一样,也引
用阴阳五行的道理来开药方;而在他其它许多著作中的《金匮要略》更载明许多
方子,像麻黄、柴胡,到今天都还是非常有名的药方。华佗则是中国外科医师的
鼻祖,他也是第一个使用有效口服麻醉药的医生,他的麻沸散(包括曼陀罗花、
羊踯躅、乌头等)使他在那个年代能做35次的手术,包括为关公刮臂疗伤;华佗
也是针灸专家,马王堆出土的帛画中也找到了他的《五禽戏》的图画,仿效五种
动物的动作来强身;妇儿科也在行的他,实际上是中国医生演变成全科皆通的例
子,受人崇拜的神奇人物代表,可惜的是他未曾“著作等身”,高超医技大半失
传。
阴阳五行在现今医学中何去何从
张仲景和华佗再神通,都还是以阴阳五行为根据来阐明他们的医理,不仅如
此,过了这时期之后,晋朝的旷世神医如葛洪、唐代的孙思邈也不能不从来自阴
阳五行的“炼丹术”树立自己的权威,为什么呢?那就是阴阳五行已非常牢固成
为古中国医学的理论基础。我们再回溯去想周礼之后中国出现了哲学思想的大师
孔子,一脉相传的孟子和老庄,他们已经清楚地在谈“气”、“血”、“色”、
“风”等的外在表征,像孔子说“年少之时,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孟子更说
“吾善养浩然之正气”,这些都在《吕氏春秋》谈“五色”、“五气”以前,然
而也成了中国古代学者的宗师。他们这些观察在精神病患的诊疗上很有见地,然
而对人体器官的疾病探讨却显得退缩,这也是因为他们本身是哲学家,不愿去碰
触不懂的医学。在西洋医学史来说,希伯克拉底是难得一见通晓医学的哲学家,
虽然他的“体液说”差不多对等“阴阳五行”,对医学停留在某一程度的了解,
然而在接续这时期之后,医学对哲理的挑战,中西却大大的不同。中国所有专业
学问,基本上建构在哲学家的中心思想,像张仲景的《伤寒论》,而早期西洋医
学大师本身有自己的哲学观,甚至是自然哲学家,像亚里士多德、盖伦,他们有
革命性的思维,虽然盖伦阐扬的体液说在之后主导西方医学近一千年,但毕竟不
是来自哲学的中心思想,在医学飞跃前进之时,可以完全被推翻。
日本医学史家栗山茂久最近在他的《身体语言》书中提到中西古医学的发展,
使中西对人体形象素描有很大的差异。中国古医学甚至是古文化中的人体是以外
观来看,圆胖丰满;从古希腊文化,乃至达文西、米开兰基罗到维萨留斯的人体
素描,都是肌肉结实、栩栩如生。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原因在解剖概念
的有无。阴阳五行发展出来的哲学家们,没有一个想过要打开人体来看看,印证
他们的哲理,所以阴阳五行的“五脏”并非人体结构的心肝脾肺肾,这一点,西
方学者在上一世纪才知道,中国古医学哲理和现实人体医学是脱节的。这段时期
内,文献上记载中国有两次解剖,竟然都是暴君凌虐犯人的尸体:一次是纣王杀
了比干,为了想知道“圣人心有七窍”到底是不是真的,竟把比干的心脏挖出来
看;更有名是王莽打败他的叛党后,抓到其中之一的王孙庆,将他“支解”后交
由太医做成各式各样的标本,来了解人体的经脉。其实《黄帝内经》的《灵枢·
经水篇》已道出“解剖”的必要性,岐伯说:天高地广,不是人所能测量的,而
人体就可以测量,死后解剖可知“脏之坚脆、腑之大小,其所能容纳谷量、脉之
长短、血之清浊、气之多少”;一般学者也许慑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
伤”的中心思想,没有动手去做。西方就不同了,古希腊人有用内脏占卜的习俗,
柏拉图认为肝能反映一个人的思想,所以他们经常在看动物内脏;哲学家亚里士
多德更是经常解剖各种动物,他在《动物结构》这本书中说到,看到血肉、骨头、
血管和构成人体器官组织不可能不觉得恶心,但研究了解自然,这些材料就在我
们身边。所以,这个传统延续下去,到了盖伦,他的《身体部位的用处》是古代
讲解剖最完美的作品,不仅叙述人体每种功能,也对人体结构做深度哲学的思考。
盖伦说有三种人需要做解剖,一是追求知识为乐的自然学家,二是证明自然现象
有其道理的人,三是研究生理和心理功能的医生。所以启发后世的学者,即使古
希腊已细致观察到人性肌肉的美,达文西、米开兰基罗还是做解剖,更详细去描
绘实在的结构来呈现不同线条的美。
盖伦的解剖和医学理论到了十五世纪才被维萨留斯挑战,并彻底改写,希伯
克拉底的“体液说”也在两世纪前也就是现代医学运动发展后,逐一被摒弃在这
医学大门之外,即使如此,其中许多哲学观可以运用在临床医疗、精神医疗、公
卫健康的道理。然而在中国,到了明代李时珍才解剖动物来懂药理,清代王清任
偷偷解剖写成《医林改错》来挑战没有解剖基础的中国医学,时至今日,阴阳五
行还被研究中医的人视为圭臬,以此推敲古人医学的智慧。现代科学史大师英国
的李约瑟就认为“阴阳五行”这“中国医学的怪兽”,就是中国医学前进的障碍。
我们如何定位“中医”,如何把中国医学中值得开发的针灸、中草药、临床诊疗
的技巧等等继续发扬光大,而把“阴阳五行”当成哲理去省思,甚至做到“医学
的归医学、哲学的归哲学”,是现代人做学问应该有的态度!
(XYS200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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