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提尕尔清真寺 一声声召唤着喀什
对于中国来说,喀什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城市。作为中国最西端的门户,几千年来喀什都是东西方交流的孔道。来自印度的佛教、来自西方的基督教和来自阿拉伯的伊斯兰教最先到达中国的地方都是喀什。喀什又是中国离中亚、欧洲最近的城市。它同中亚伊斯兰国家的经济、文化交往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对于喀什而言,艾提尕尔则是当然的中心。作为中国最大、最负盛名的清真寺,它不仅牵动着喀什的每一根神经,甚至牵动着中亚和整个世界的神经。
10月24日的喀什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寺。对于伊斯兰的教民们来说,他们已经等待了整整一个月。这就是斋月——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只要太阳升起,他们就不进食不饮水。他们在黑暗中起身,然后静默地等待着艾提尕尔的召唤。
四万五千人的礼拜
居玛·大毛拉·阿吉这一天不到六点就起了床。对于喀什来讲,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太阳还要等三个多小时才能升出地平线。
他躬着身体轻轻走动。水,清洁而冰凉的水。他认真地清洁着身体。一袭黑色的长到脚跟的袍子,一根白色的长布扎在腰间;长长的、洁白的纱布绕成盛开的花朵般模样,然后轻轻地戴在头上。
桑塔那3000停在门口,七点钟他的专职司机等待着他。车子穿过喀什老城黑暗幽深的小巷,停在艾提尕尔清真寺门前。
居玛·大毛拉·阿吉迈上清真寺13阶台阶,穿过高高的穹顶大门,作为这座中国最大的最负盛名的清真寺的最高主持,今天,他要在这里主持伊斯兰开斋节讲经和礼拜。
今天的礼拜对于艾提尕尔清真寺来说,是一年两次最盛大的礼拜活动之一,另一次是古尔邦节礼拜。这时的艾提尕尔犹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喀什周边方圆四五十公里甚至更远地方的穆斯林会在半夜里起身,汽车、卡车、拖拉机、毛驴车,大路小道星夜兼程赶往这里。
天光刚刚闪现,艾提尕尔清真寺就传出了一声声悠长、悠长的呼唤:
“安塞拉甫……哈依鲁木比乃……那吾来……”
主持站在高高的宣礼塔上,向还裹着沉重而粘稠的夜霭的喀什呼唤。安放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屋顶的电喇叭把这声音送向喀什的各个角落。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喀什就在这呼唤声中醒来。影影绰绰中,细如蛛网的小巷吐出许多男人,每个人都在肩上扛着一块毯子,像是在梦中一样,朝着那声召唤发出的地方游走。
喀什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城市,它的每一个早晨,都是这样醒来的。它不是因为天亮而醒,不是因为鸟虫鸡鸣而醒,而是因为这样的一声声的召唤。
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到喀什解放北路的十字路口,不远处一拐,一座宏伟的土黄色清真寺耸立在眼前,这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大寺。
太阳的第一缕金辉最先洒向清真寺高高的宣礼塔尖挑起的新月上,先一步来到艾提尕尔清真寺广场上的人已经跪下,地毯连着地毯,人挨着人,像士兵列队一样,一行行跪得整整齐齐,后面的还如潮水般地涌来。居玛·大毛拉·阿吉苍老的像唱歌一样的声音,从电喇叭里传来,礼拜前的讲经已经开始。
今年开斋节所解的经文内容是团结。“团结,古兰经圣训里告诉人们要团结和睦,邻居之间怎么相处,对老人和小孩应该怎样照顾,人们应该遵守怎样的伦理道德。伊斯兰本身的意思就是和平。”尼加提说。
开斋节讲经的内容是在一周前喀什市伊斯兰协会召集二十多个协会的常委们开会定下来的。这些常委大都是喀什各大清真寺里有威望的主持,他们在一起商定的还有开斋节的经由谁来讲,礼拜由谁主持以及礼拜进行的时间等等具体问题。
突然间,那个平缓慈祥的声音又变成了召唤,整个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像是接到了命令:齐刷刷地跪下去,叩头,起身,再跪下。叩头,整个上半身都匍匐在地。当额头和土地接触的时候,广场上一片静默。时间凝固了,喀什凝固了,仿佛世界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寺。
礼拜结束,人们没有完全散去,很多人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片刻的空白之后,一声嘹亮的唢呐从艾提尕尔穹顶上直泻而下,急促的达甫鼓暴雨般地扑打着心肺,广场上的人们突然大幅度地旋转跳动起来,艾提尕尔节日萨满舞(一种早于伊斯兰教的原始宗教舞蹈)开始了。
宗教的严肃瞬间转为世俗的快乐,艾提尕尔巧妙地将两个极端衔接融合在了一起,这就是艾提尕尔的魅力。舞蹈整整进行了一天,跳累的人们在片刻的下场休息之后,又跃动起舞步,当太阳最后从艾提尕尔身后滚落下去,黄昏笼罩大地之后,人们才渐渐散去。
喀什市有关部门对这一天参加礼拜的穆斯林群众做出统计:4.5万人。对于面积3.8万平方米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广场来说,意味着每人可占据的面积不到一平方米。这仅仅是一个估算,艾提尕尔周围的小巷里,都跪满面向西的人群。人潮退去,喀什才松下一口气。
现年65岁的阿不力孜·阿不都拉蓄满了一胸脯的白胡须,这让他看起来很有些飘然风度。
作为一名藏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后面的小清真寺的依玛木(宗教职务),开斋节这一天,他得到自己的小寺里主持完一天的第一次礼拜,然后才能到艾提尕尔清真寺里去礼拜。
他主持的清真寺是喀什815个清真寺中最小的一类——不能做居玛日(星期五)和节日的礼拜;他也是喀什宗教管理部门认可的903个宗教人士中拿政府最少补贴的那一类依玛木——每月76元。
开斋节这一天,他的上午是属于宗教的,下午是属于家人的。
艾提尕尔礼拜一结束,他便以清真寺主持的身份到常到他的清真寺里做礼拜的人家去慰问拜年。慰问和拜年用去了一上午的时间,下午是属于他自己的,他要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去亲戚家拜年。
平日里阿不力孜·阿不都拉也是这样分配的,一半是生活,一半是宗教。生活中,他一生结了三次婚,是五个孩子的父亲。1986年他从喀什地区棉纺织厂退休,做了清真寺的主持,同时他也将他临街的房子开了一扇窗户,开起了小商店。当小商店的店主和他做清真寺主持的时间一样长。
每周除了周五之外,他要每天到清真寺里主持五次礼拜。天不亮起床,去主持礼拜,礼拜回来,他的小商店也就开了门。晚上,最后一次礼拜,是在他的小商店关门之后,那时候天往往已经很黑了。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穿行在艾提尕尔清真寺旁边的尤木拉克协海尔巷里,过着最普通的生活。小商店里出售的不过是方块糖、砖茶等小东西,一个月只有一百来元的收入,两年前街道上为其免了税,太少了,不值得交税。
他一生都没离开过艾提尕尔周围,出生在这里,小时候在艾提尕尔清真寺里学习了两年经文。在他的记忆里,喀什曾经有两个中心,一个是艾提尕尔清真寺,一个是寺旁的干涝坝。
清真寺是精神的寄托,干涝坝是全城人的水源——一个大大的蓄水池。蓄水池里的淤泥积得厚了,就得清淤,挖出的泥,填在涝坝周围的小巷里,于是路长高了,房子矮下去了。
1975年喀什饮上了自来水,涝坝作为喀什市文物保护了起来,干了,再也不是喀什的中心了。艾提尕尔也不再是喀什的惟一中心,喀什的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一个星期日可以聚起十万人做交易,温州人建在市中心的超市,也成了喀什人爱去的场所。
对于在艾提尕尔边上的香港巴扎(维语:市场)里做了13年金银首饰加工的买买提明江来说,他的中心在香港。开斋节休市三天过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看香港当天的黄金交易价格。买买提明江细长的手指迅速在计算器上跳动,不到一分钟,一长串美元兑换人民币换算之后,价格出来了:香港当天的黄金价格是每克人民币151.9元,他的名叫“艾外斯”的金银首饰店的价格定在每克152元。
瓷器商人阿不都木提·卡得尔已经从艾提尕尔出发到了土耳其。几年前,他在艾提尕尔清真寺边租了一个店,做着中国的瓷都景德镇和喀什的生意,他把维吾尔古代典籍《福乐智慧》里的哲言和维吾尔特有的图案通过景德镇变成瓷器上的装饰,然后将它们销往中亚伊斯兰文化的国家。现在他的中心在土耳其。
就像行走在古代丝绸之路上的坚忍不拔的商人一样,喀什很多商人也行走在中国内地与中亚西亚之间,只不过现在用的不是骆驼,而是飞机、火车、汽车。他们承包杭州苏州的丝绸厂织出新疆的“艾得丽丝绸”、土耳其的披肩、巴基斯坦的花布,把它们传递给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的商人。在喀什商人之间传说着三维吾尔姐妹的故事:她们中的两个长住在阿富汗,一个在喀什,在喀什的这个将这里最普通的铁钉、铁丝、电焊条等小五金发往战后的阿富汗,一个月就能挣一百万。
对于巴基斯坦商人米斯巴扎提来说,他和妻子及孩子的中心在喀什。他承租的店就开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北面,开斋节这天,他也汇入了礼拜的人群当中。“喀什是一个好市场,这里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他说。
米斯巴扎提将喀什的苹果、葡萄运往巴基斯坦的拉禾尔市,将巴基斯坦的地毯、铜制工艺品、衣服运往喀什。一公斤喀什的葡萄运往拉禾尔市,刨去运费关税等所有费用后能挣一元钱;一块巴基斯坦小方毯到喀什也能挣到一元钱。
用旅游签证进入中国,将中国商品托运出去,这是中亚许多国家商人采取的办法,米斯巴扎提就是这样来到中国的。但是一年半前他从一名“行商”变成了喀什的“坐商”,将妻子和三个孩子中的两个接到了喀什,妻子看店,他在外面跑生意。
有一种说法是,喀什的葡萄、大米上涨一元钱,就会引起中亚各国市场的震动,温州正大钢铁董事长刘雪芳表示赞同。去年喀什在巴基斯坦搞“中国产品展销会”,“我们拉去两卡车鸡蛋,最后被一抢而空,每个鸡蛋竟然卖到了九角钱。”他说。
朱明俊已经拍摄艾提尕尔清真寺开斋节礼拜整整25年了。今年的开斋节,同样是天还没亮,他已经把摄影机架在了艾提尕尔广场最佳位置的房顶上。
朱明俊现任《新疆日报》喀什记者站记者,今年的开斋节让他特别的感慨:艾提尕尔广场真的是变了。
在他的镜头里,礼拜的人还是那样多,萨满舞的节律还是那样激动人心,但是艾提尕尔清真寺对面、左右两边的建筑都变得不认识了。
它们一律用淡棕红色的砖雕做出伊斯兰建筑的风格,蓝色的幕墙玻璃闪闪发光,整个广场设置了数个喷泉,地面全部用淡土色的墙砖贴过。
“现在的艾提尕尔广场,是一个时尚的城市休闲广场,可以放在任何城市。”朱明俊检索着自己二十多年前拍的照片说。
照片上的艾提尕尔广场,曾经是一个杂乱的小摊小贩自由的天堂。烤肉摊冒着浓烟;蒙面的妇女摆着几个染红了皮的鸡蛋卖;行乞者摇着“萨巴依”唱着歌……
照片上的艾提尕尔广场,还是一张温暖宽阔的大“地毯”,白胡子的维吾尔老人半躺在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墙跟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广场中心有个不大的花池,雕塑着几个极为写真的大红石榴——喀什人最喜爱的果实。花池中心是一座四面的大型铜钟,每当正点时分,那钟就会叮叮咚咚奏出和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一样的《东方红》乐曲,乐曲和艾提尕尔清真寺里发出的呼唤与讲经的声音相伴,别有一种意味。
现在花池石榴和钟都没有了,还有艾提尕尔清真寺对面一个叫做东方红的三层商场也没了,它曾经是喀什最大的商场。
“什么都变了,只有艾提尕尔清真寺还是老样子。”朱明俊说。
和四周簇新的建筑相比,只有艾提尕尔清真寺看上去有点旧,右侧宣礼塔上的一大块墙砖还剥落了。
“其实,艾提尕尔也变了。”朱明俊又摇着头否定自己刚才的判断。
他举例说,今年夏天他带一内地来的女士去艾提尕尔清真寺参观,女士穿着无袖上衣和短裙,按朱明俊的经验,艾提尕尔会拒绝这位女士的进入。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艾提尕尔工作人员拿出一块长长的艾得丽丝绸给这位女士做了一个披肩,又为她在腰间裹了一条长裙,然后进寺参观。
“过去它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现在它变得更宽容了。”维吾尔妇女原来也是禁止进入寺内的,现在当礼拜结束时,她们也能像游客一样进到清真寺里,不仅如此,清真寺里还有了女性导游。
商业在四周包围着艾提尕尔,花花绿绿的儿童游艺设施摆在广场的右边;促销电器商品的摊位摆在右边,敲敲打打的鼓和唢呐震耳欲聋;有人甚至把骆驼牵进广场招揽着游客。艾提尕尔自己也不拒绝商业。它三面的围墙上都开设了一间一间的小店铺,出租的收入用于清真寺的开支。
艾提尕尔清真寺每次进行礼拜的时候都要清场,游人、妇女、孩子一天会几次被请出清真寺。这时候的艾提尕尔显示出它神性的庄严,一群群大胡子的男人们鱼贯而入。但是,二十分钟礼拜一结束,十多个小贩立即冲上艾提尕尔大门的高台阶,十来岁的孩子用尖锐的维吾尔语大声叫买:“袜子,袜子,两元钱一双,两元钱一双。”卖袜子的,卖衬衫的,卖维吾尔式长风衣的,游走的商贩们和挑选商品的顾客,立即在艾提尕尔大门口形成了市场,艾提尕尔又换回了一副包容的面孔。
有一种力量很大,它是无形的,但却有致命的消蚀能力;它在人们毫不察觉中生长,在无形中改变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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